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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溪淙淙(小说)
文/ 孙华玉
那盏煤油灯,灯芯子被捻得又细又长,火苗“噗”地一下窜起来,把新糊的窗户纸照得一片金红。墙上那个用红纸剪的“囍”字,也跟着跳了一下。
他叫李根柱,二十六了,在柳河屯生产队,这岁数如不成家,是扎眼的存在。
三间土坯房是他爹留下的全部家当,红瓦屋檐下,红底黑字的春联还带着浆糊味。炕沿上坐着的女人叫陈晓敏,北京来的知青,分到队里快一年了。她穿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,在满是泥土气息的屋里,亮得像束不该落进尘埃的霞光。
“饿不饿?锅里温着面条呢。”根柱的声音干得像秋收后的苞米秆,他实在不知道该跟这位“媳妇”说些什么。
陈晓敏没抬头,肩膀却猛地一颤,一滴泪水砸在交叠的手背上,洇成一小块无声的湿痕。她在哭。根柱的心像被谁攥了一把,闷得发疼。队里的娘们都说他走了大运,白捡个城里仙女,可谁能看见这仙女眼底的惊惶?
队长找他谈话时的旱烟味还飘在鼻尖:“根柱,陈知青成分特殊,嫁个本地人也就扎下了根,是给她找靠山,也是让队里吃了颗定心丸。”他懂,这是桩各取所需的事。他穷,娶不起媳妇;她难,需要个名分落地生根,避开被分派到受苦出力的山里参场。可真的到了洞房花烛夜,看着眼前这单薄的背影,他心里还是五味杂陈。
“李根柱,我求你件事。”陈晓敏终于抬起头,睫毛上挂着泪珠,像沾了露的草叶。煤油灯照亮她苍白的脸,眼神里没有羞涩,只有哀求,“我们做名义上的夫妻,行吗?对外我是你媳妇,下地挣工分、洗衣做饭我都干,可私下里……”她咬着下唇,声音发颤,“我在北京有对象,他叫李浩然,我们说好要等彼此的。”
根柱的血一下子从头凉到脚。墙上的“囍”字突然变得刺眼,像个天大的嘲讽。他花两年工分娶的媳妇,原来是场交易。可看着她那双惊惶得像小鹿的眼睛,心里的邪火怎么也发不出来,只剩满心的憋屈。
“为啥选我?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队长说你老实。”陈晓敏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块手绢包着的玉坠,莲花雕得温润,“这是我娘留的,很值钱,就当我买这几年的安稳。”
那玉坠凉得像冰,却烫得根柱眼睛疼。他猛地站起来,抄起墙角的铁斧子,吓得陈晓敏往后缩。可他没进屋,推门冲进冷风里,对着老柳树下的木柴劈了起来。“哐!哐!哐!”斧头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,把满心的委屈都劈进木头里。
不知劈了多久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心里的火也灭得差不多了。他回屋时,陈晓敏身上盖着那床他攒钱买的红花被,还在发抖。“玉你收回去,”他哑着嗓子,“我应你,但人前你得像个媳妇样,还得教我学文化。”

陈晓敏愣住了,随即拼命点头。那一夜,煤油灯亮了通宵,炕的两头,躺着两个各怀心事的陌生人。
日子就在“白天夫妻,晚上师生”的模式里过了起来。陈晓敏学东西快,没多久就褪去了城里姑娘的娇气,蓝布褂子、短辫子,除了那张白皙的脸,和村里媳妇没两样。她会做饭喂猪,下地干活虽慢,却从不偷懒。根柱则跟着她认汉字、学算术,原本歪歪扭扭的字,渐渐变得方正起来。
队里有人嚼舌根,笑陈晓敏是城里娇小姐,根柱总是默默替她把活干完。陈晓敏看在眼里,教他认字时更耐心了。她念“两个黄鹂鸣翠柳”,他听不懂意境,却喜欢听她的声音,像村前那条山溪,潺潺的,润人心田。
每月一次,陈晓敏会让根柱替她给下乡到内蒙古农场的对象李浩然写信。“心有所属,身如浮萍,待云开雾散,必践旧约”,每次写到这些话,根柱的笔尖都要顿一顿,心里像被细针扎着。可他从不多问,只是认真学字,希望有一天能看懂她写的每一句话。
变故发生在第三年冬天。那天根柱从队里取回回信,陈晓敏看完就关在屋里哭,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伤心。他推门进去,瞥见信上的字:“我在单位分了房,将与场长的女儿结婚”。
根柱没说话,拿起信纸凑到煤油灯上点燃。火苗舔舐着纸页,把那些“旧约”烧成灰烬。“忘了它。”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。
那晚陈晓敏发了高烧,嘴里胡话不断。根柱冒着大雪跑十几里山路到平阳镇请医生,守了她一夜。第二天她醒来看见趴在炕边的他,眼里满是复杂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两口子,说啥谢。”根柱随口答,说完自己都愣了。
那道无形的墙,好像裂开了缝。陈晓敏不再提李浩然,也不再让他写信。她会主动给根柱补衣服,他上山砍柴划伤腿,她为他包扎得又快又好,还会低声嘱咐“小心点”。根柱教她东北方言,她教他念唐诗,凤凰彩票炕两头的距离越来越近,偶尔翻身胳膊碰到一起,两人都不躲,只装作无意。
1977年,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,陈晓敏眼睛亮得像星星。根柱知道,她不属于柳河屯,这是她飞走的机会。“你考吧,我支持你。”他把家里的活全揽了,省吃俭用给她补身子,夜里她复习,他就坐在旁边默默编土篮。
建站客服QQ:88888888考试前一晚,陈晓敏问:“如果我考不上,怎么办?”
根柱看着她,心里一动:“考不上,就在这儿待着呗,我养你。”
她的眼圈红了,眼泪掉进粥碗里。
考试那天,根柱赶着生产队的牛车送她去县城,在考场外等了两天两夜。考完回来的路上,陈晓敏靠在他背上睡着了,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根柱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。
放榜那天,邮递员举着陈晓敏的录取通知书冲进屯子,整个柳河屯都沸腾了——她考上了北京的重点大学。陈晓敏拿着通知书哭了,根柱替她高兴,心里却空落落的。
“过几天我走,我们去办离婚手续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根柱的心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,却还是鼓起勇气问:“这几年,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喜欢?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陈晓敏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有,我习惯了有你的日子,甚至想过考不上就留下来。可北京是我的根,我不能放弃。”
“那我们不离婚。”根柱打断她,“我等你,等你读完大学,想回来了,我还在这儿。不想回来,我给你办手续。”
那晚,他们第一次相拥而眠,但是什么都没做,只静静感受彼此的体温。去上学那天,根柱去鸡东火车站送她,列车缓缓开动时,陈晓敏趴在车窗上喊:“根柱,等我!”他用力点头,眼泪终究没忍住。
日子回到平淡,根柱每天下地干活,闲了就给她写信,说屯里的事,说给她留的白面和山楂干。陈晓敏也回信,说大学里的新鲜事,说她想他做的手擀面。四年里,她每个寒假都回来,他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逛集市、走亲戚,那份牵挂,隔着千山万水也没断。
毕业后,陈晓敏在北京被分配了工作。但思前想后,某一天,她给根柱寄来了一张火车票复印件。她要回来了,辞掉了北京的记者工作。“北京再好,没有你,只是冰冷的城市。”她扑进他怀里,“我的家在柳河屯,我的男人是你。”
那晚,墙上褪色的“囍”字仿佛又红了起来。陈晓敏把那块莲花玉坠戴在根柱脖子上:“从今往后,我的命交给你了。”
后来,陈晓敏成了平阳镇中学的语文老师,后来又当上了平阳镇的副镇长,他们盖了新房,有了一双儿女,儿子叫李念,女儿叫李想,合起来是“念想”。改革开放后,柳河屯变了样,通了公路和电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四十周年结婚纪念日,是儿女们为他们操办的,儿孙满堂欢聚在一起,好不幸福。那晚的夜深人静时,陈晓敏轻声说:“前几天李浩然来信,说想见我最后一面。我回了信,说我过得很幸福,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根柱搂紧她,心里那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,他永远不会说——当年他曾经收到过李浩然寄来的包裹,里面是一张他和场长女儿的结婚照和一只断翅的木雕小鸟。他早就把那些烧了,因为陈晓敏是他用半辈子等待和守护换来的,谁也抢不走。
窗外,山溪依旧淙淙流淌,像他们的日子,平淡却绵长。月光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,玉坠泛着温润的光,映着满室的安稳与幸福。
就在所有的故事都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。他的手机,突然“叮”地响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。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短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。“李叔,我是李浩然的儿子,我爸他……快不行了,他临终前,只有一个愿望,就是见陈阿姨一面。求求您了。”
2025.11.3天津西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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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档案孙华玉,黑龙江省鸡东县人,中共党员,退役老兵,现居天津市。担任过部队卫生员,此间接受过军医培训,退伍后读过五七大学医学专业,当过赤脚医生,当过二十二年乡镇干部。被聘用过电台、电视台、报社的特约记者,在各级新闻媒体发表过一千多篇新闻作品,为机关写下过总结、报告、讲话等大量应用文字。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文学创作,先后在《鸡西日报》副刊、《黑龙江农村报》副刊、《黑龙江科技报》副刊、《致富信息报》副刊、《北方时报》副刊、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文学节目、《新花》、《潇湘文学》、《雪花》、《鸭绿江》、《北国作家》、《当代诗选》、《文化时代》、《湛江文学》、《大武汉》、《陇南文学》、《家庭周报》、《人生与伴侣》、《凉山文学》、《黑龙江革命老区》、《扬州文学》等报刊发表过小说、散文和诗歌作品。并先后结集出版过《放歌乡野》、《乡韵》、《乡情》、《闯关东逸事》、《流星从天幕划过》、《秋声》、《樱桃花》、《杜鹃花》、《冰凌花》、《山梅花》、《海棠花》十一部文学专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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