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廉有两个儿子，一个叫恶来，一个叫季胜。
这事在《史记·秦本纪》里写得清清楚楚，不算冷门，也不算什么惊天秘闻。
但要是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和后来战国时期两个最能打的国家——秦国和赵国——对上号，很多人就愣住了。
愣完之后大概会嘀咕一句：原来他们是一家人？
这话听起来像段子，其实是真事。
秦国国君姓嬴，这个大家都知道，秦始皇叫嬴政，嬴这个姓从哪来的？
源头可以一路往上追，追到大禹那个时代，再往前还能追到少昊。
但具体到战国时期秦国这一支，他们的直系先祖是恶来。
赵国呢？
赵国国君其实也姓嬴，只是后来以封地为氏，改称赵氏，所以叫嬴姓赵氏。
他们的直系先祖是季胜。
恶来和季胜是亲兄弟，父亲就是飞廉。
飞廉是谁？
商纣王时期的大臣。
《史记》说他“善走”，就是跑得快，可能负责传递军情或者担任某种特殊使命。
他儿子恶来更出名，以“有力”著称，就是力气大，能打。
父子俩都在纣王手下干事，后来周武王伐纣，纣王自焚，恶来被杀，飞廉据说当时在北方办事，回来听说商朝完了，也死了——一说是殉国，一说是战死，细节模糊，但结局明确：父子俩跟着商朝一起埋进了历史的尘土里。
季胜没死。
他活了下来，而且他的后代在周朝重新有了地位。
这中间的过程，史料写得比较简略，只说“其玄孙孟增幸于周成王”，意思是季胜的第四代孙孟增受周成王重用。
后来孟增的孙子造父，因为擅长驾车，给周穆王当司机——准确说是“御者”，在周穆王西巡或者平定徐偃王叛乱时立了大功，被封在赵城，于是这一支就以“赵”为氏。
秦国那一支呢？
恶来死了，但他的儿子女防也活下来了。
女防的后代一路传到非子。
非子这个人擅长养马，给周孝王在汧水、渭水之间养马，马养得又肥又多，繁殖得快，周孝王很高兴，就封他在秦地，作为周朝的附庸。
这是秦国的起点。
虽然一开始不是诸侯，但有了封地，有了名分，后来因为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，正式被封为诸侯，国号就叫“秦”。
所以，秦和赵，一个从恶来传下来，一个从季胜传下来，往上数，都是飞廉的血脉。
这事儿在先秦时期可能不算秘密。
战国时人讲究“姓”和“氏”的区别，“姓”表示血缘源头，“氏”表示分支和封地。
所以赵国国君写全了应该是“嬴姓赵氏”，秦国国君是“嬴姓秦氏”。
他们自己未必天天挂在嘴上说“咱俩是亲戚”，但血缘上确实同源。
问题来了：既然是一家人，怎么打起来还那么狠？
长平之战，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，这数字可能有争议，但规模之大、手段之酷烈，在整个战国都是罕见的。
赵国精锐几乎打光，国力一落千丈。
后来邯郸被围，赵国差点亡国。
这种级别的仇恨，怎么看都不像“本是同根生”的样子。
但其实，这恰恰正常。
血缘关系在政治面前，从来不是决定性因素。
别说隔了二十多代，就是亲兄弟、亲父子，在权力面前翻脸也是常事。
周朝初年，管叔、蔡叔和周公旦是亲兄弟，照样联合武庚反周，最后被周公平定，管叔被杀。
春秋时期，郑庄公和他弟弟共叔段，一个在国都，一个在封地，母亲偏心，兄弟反目，最后兵戎相见，打得你死我活。
这些事，史书上写得比小说还狠。
秦赵之间隔了多少代？
从商纣王到战国末年，大约八百年。
按一代二十五年算，二十代打底。
二十代是什么概念？
今天你要是说你和隔壁村老王是同一个高祖的后代，那基本等于陌生人。
族谱上可能还能查到，但日常往来？
感情？
谈不上。
更何况，他们不是普通百姓，是诸侯国君。
国君的第一身份不是“飞廉的后代”，而是“秦国国君”或“赵国国君”。
国家利益压倒血缘亲情，这是政治的铁律。
秦要东出，赵是拦在中间的硬骨头。
赵国经过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革，军事实力暴涨，成了唯一能跟秦国正面硬刚的国家。
秦要统一天下，赵必须倒；赵要自保，就得死扛秦国。
这种结构性对抗，不是认个祖宗就能化解的。
而且，赵国对秦国，其实一直有警惕。
赵武灵王曾经化装成使者亲自去秦国考察地形和秦王为人，这在战国国君里是极其罕见的举动，说明他对秦国的重视和戒备。
后来长平之战前，赵孝成王用赵括换下廉颇，固然是中了秦国反间计，但也反映出赵国高层对秦的判断出现严重偏差——他们不是不想赢，而是太想赢，反而被秦国牵着鼻子走。
秦国这边呢？
对赵国也从不手软。
白起在伊阙之战、鄢郢之战之后，已经证明自己是战国最可怕的将领。
长平之战，他采取诱敌深入、分割包围的战术，把赵军主力困在山谷里四十六天。
赵军粮道断绝，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。
最后赵括带兵突围，战死，剩下的士兵投降。
白起认为这些赵卒“其心不服”，留着是隐患，于是坑杀。
这个决定，冷酷到极点，但符合秦国的战略逻辑：彻底打垮赵国，使其十年内无法恢复元气。
这时候，谁还记得飞廉？
没人记得。
或者说，记得也没用。
政治不是家族聚会，不是祭祖时摆两副碗筷就能和解的。
秦赵之间的战争，是制度、国力、战略、地理、人才的全面对抗。
血缘关系在这种对抗面前，轻如鸿毛。
但有意思的是，秦赵同源这件事，在战国时期可能被人提起过。
《史记》里没写他们打仗时互相喊“咱俩是亲戚”，但《世本》《竹书纪年》这些早期文献里，对嬴姓各支的记载很详细。
战国士人尤其讲究“知本”，知道自己的姓氏来源是一种身份象征。
赵国的荀子、秦国的吕不韦，都是博学之士，不可能不知道秦赵同出嬴姓。
可知道又如何？
知道归知道，打还是要打。
就像后来汉朝和匈奴，汉高祖刘邦和冒顿单于还互赠过礼物，甚至有过“和亲”，米兰app官方网站但该打的时候照样打。
血缘或者姻亲关系，在国家存亡面前，从来不是护身符。
再往深了想，秦赵同源这件事，反而让他们的对抗更具悲剧色彩。
两个最强大的国家，本是同根所生，却在乱世中互相撕咬，直到一方彻底吞噬另一方。
这种命运的反讽，在历史中并不罕见。
罗马和迦太基，都是地中海强国，最后布匿战争打得尸横遍野；英格兰和法兰西，王室通婚频繁，百年战争照样打得天昏地暗。
但秦赵的特殊之处在于，他们的同源不是后世学者考证出来的，而是当时就存在的共识。
嬴姓在先秦是大姓，除了秦、赵，还有徐、郯、莒、江、黄等国也是嬴姓。
这些国家分布在今天的山东、江苏、河南一带，大多在春秋时期就被楚国或齐国吞并了。
到战国时，嬴姓国家只剩下秦和赵。
换句话说，飞廉的后代，在八百年里，大部分都被历史淘汰了，只剩下一东一西两个支脉还在撑着。
而这两个支脉，偏偏成了战国末年最耀眼的双子星。
秦国在西陲，吞并巴蜀，占据关中，有山河之险，有耕战之制。
赵国在北方，控扼太行，骑兵精锐，民风剽悍。
两国都进行过深度改革：秦国用商鞅变法，赵国用胡服骑射。
改革的结果，就是军力大增，成为彼此眼中最大的威胁。
所以，飞廉要是真地下有知，看到两个儿子的后代在长平山谷里血流成河，恐怕不会激动地说“快去为纣王报仇”，而是会沉默。
因为商纣王的失败，根本不是靠后代打仗能“报仇”的。
周朝取代商朝，是制度、文化、民心的更替。
秦赵再强，也是周朝分封体系下的诸侯，他们打来打去，打的是周天子的天下，不是商朝的天下。
而且，秦最终灭六国，建立秦朝，废分封、行郡县，彻底终结了周制。
赵国灭亡后，赵姓后人有的逃亡，有的被迁，但嬴姓赵氏作为政治实体，从此消失。
秦国虽然统一天下，但十五年后也亡了。
飞廉的两个支脉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都成了历史的灰烬。
这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历史逻辑：血缘可以追溯，但命运无法共享。
同源不同路，是常态。
兄弟阋于墙，是常事。
国家之间的关系，从来不是靠祖先牌位维系的。
秦赵之争，不是家族内斗，而是两个独立政治体在生存压力下的必然冲突。
再看飞廉这个人。
他在商朝末年，是忠臣。
他儿子恶来也是。
他们效忠的是商纣王，而不是后来的周天子。
但历史选择了周，没选择商。
飞廉的忠诚，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，凤凰彩票成了“助纣为虐”。
但站在商朝的角度，他尽了臣子的本分。
他的两个儿子，一个死于国难，一个幸存下来。
幸存的那一支，靠着驾车技术在周朝立足；死难的那一支，靠着养马技术在周朝重新崛起。
这本身就说明，嬴姓后人有极强的适应能力。
他们能在新政权下找到自己的位置，哪怕祖先曾是前朝的“逆臣”。
这种适应力，或许才是秦赵能成为强国的深层原因。
秦人长期与戎狄杂处，文化上不那么“中原”，但正因为如此，更容易接受变革。
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在秦国成功，就是因为秦国旧贵族势力相对较弱，改革阻力小。
赵国地处四战之地，北有匈奴，东有齐燕，西有秦，南有魏韩，生存压力极大，所以赵武灵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，让士兵穿胡服、学骑射，打破中原传统的军事模式。
两个国家，都打破了旧规矩，才活到了最后。
但打破规矩的代价，就是和过去彻底割裂。
包括和自己的祖先。
飞廉代表的是商朝的旧秩序，而秦赵代表的是战国的新秩序。
旧秩序讲血缘、讲宗法；新秩序讲实力、讲功利。
在这种转变中，同源的亲情自然被稀释得无影无踪。
还有一点常被忽略：秦赵虽然同源，但文化认同可能早就不同了。
秦国在西边，受周文化影响较深，但也吸收了大量西戎习俗。
赵国在山西、河北一带，和中山国、匈奴打交道多，胡化程度高。
一个偏西，一个偏北，地理隔绝加上文化差异，让他们即使知道同源，也很难产生认同感。
《战国策》里记载过不少秦赵外交辞令，从来没人提“同祖”这回事。
提的都是利害：你若不助我，我就联合魏韩攻你；你若背盟，我就断你粮道。
全是赤裸裸的利益计算。
这说明在实际政治操作中，血缘关系毫无用处。
甚至可以说，正是因为知道同源，反而更不能手软。
如果让赵国胜了，赵人可能会说：“看，飞廉次子的后代比长子的强。”
这种宗法意义上的“正统之争”，在先秦是大事。
秦国不能输，不止是为了地盘，也是为了在嬴姓内部确立“长子一脉”才是最强者的地位。
当然，这种心理，史书没写。
但按照先秦的宗法观念，长子地位高于次子，嫡长子更是正统。
恶来是长子，季胜是次子。
如果赵国压倒秦国，等于次子一脉压倒长子一脉，这在讲究“尊卑有序”的时代，是难以接受的。
所以秦国必须赢，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。
长平之战后，赵国元气大伤，但没立刻亡国。
邯郸之战，信陵君窃符救赵，魏楚联军击退秦军，赵国又撑了三十多年。
这段时间，秦国调整战略，先灭韩魏，再攻赵。
最后王翦带六十万大军灭赵，赵王迁被俘，赵国公子嘉逃到代地称王，几年后也被灭。
到这时候，嬴姓赵氏的政治生命彻底终结。
秦国继续东进，五年后灭齐，完成统一。
嬴政称始皇帝，废诸侯，立郡县。
他可能知道赵国国君和自己同姓，但不会在意。
在他眼里，六国都是该消灭的对象，不分亲疏。
而秦朝建立后，也没搞什么“嬴姓大同”。
反而把六国贵族大量迁徙到咸阳，严加监控。
赵国宗室、齐国田氏、楚国昭屈景，全被拆散。
血缘关系在帝国体制面前，毫无意义。
回头看飞廉，他可能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后代会走到这一步。
他活在商朝末年，想的是如何效忠君王，如何保全家族。
他没想过八百年后，他的两个儿子的后代会成为天下的主宰者，然后互相毁灭。
历史就是这样，充满悖论。
同源的血脉，催生出最激烈的对抗；最冷酷的战争，发生在最亲近的后裔之间。
这不是戏剧，是现实。
再说说嬴姓的其他支脉。
前面提过，徐、郯、莒、江、黄等国也是嬴姓。
徐国在西周时期还很强，徐偃王据说“行仁义”，一度让周穆王紧张，派造父（就是赵氏始祖）去平叛。
结果徐国被灭，嬴姓徐氏从此衰落。
莒国在春秋时被楚国所灭。
江国、黄国更早被灭。
到战国初期，嬴姓诸侯基本就剩秦和赵了。
这说明，在周朝八百年里，嬴姓各支在政治竞争中大量被淘汰。
能活到最后的，只有秦赵。
而他们之所以能活下来，恰恰是因为放弃了对“嬴姓”身份的依赖，转而走务实路线。
秦国务实到什么程度？
商鞅变法时，连“诗书”都禁了，认为那是“六虱”之一。
一切以耕战为本，有功就赏，无功就罚。
贵族子弟也要上战场，不能靠出身吃饭。
这种制度，和讲究血缘、宗法的周礼完全相反。
赵国呢？
胡服骑射，等于主动放弃中原衣冠礼仪，向“蛮夷”学习。
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举动。
孔子要是活着，肯定要骂“礼崩乐坏”。
但赵武灵王不管，他只问：能不能打赢？
所以，秦赵能强，不是因为记得自己是飞廉后代，而是因为他们敢于和过去决裂。
血缘给了他们一个起点，但真正决定命运的，是他们面对现实的选择。
再回到长平之战。
这场仗打完，赵国四十万青壮年没了。
这不是简单的兵力损失，而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崩溃。
赵国后来征兵，连十五六岁的孩子都上战场。
邯郸被围时，百姓“易子而食”，惨到极点。
秦国也付出了代价。
《史记》说“秦卒死者过半”，虽然可能夸张，但伤亡肯定不小。
白起后来不愿再攻邯郸，说“诸侯怨秦久矣，今秦虽破赵军，士卒死者过半，国内空虚”，说明秦国也打不动了。
但两国都没退。
因为退了，就是死。
战国末年，已经不是合纵连横、互相制衡的时期了，而是生死存亡的淘汰赛。
六国之中，只能有一个活下来。
秦赵作为最强的两个，必须分出胜负。
这时候，飞廉的血，早就流干了。
剩下的，只有铁与血。
还有一个细节：秦始皇的母亲赵姬，是赵国人。
这说明秦赵之间，其实也有通婚。
赵姬原本是吕不韦的姬妾，后来送给秦庄襄王，生了嬴政。
所以嬴政身上，也有赵国的血。
但这又如何？
嬴政亲政后，照样灭赵。
赵姬后来还卷入嫪毐之乱，被软禁。
亲情？
血缘？
在权力面前，一文不值。
历史从不因温情而改变方向。
秦赵同源，是事实。
秦赵死斗，也是事实。
这两个事实并存，不矛盾。
现在有些人喜欢说“本是同根生，相煎何太急”，用来感叹秦赵之争。
但这句话用在政治上，是天真。
政治的本质是权力分配，不是家族伦理。
飞廉的后代，早就不是一家人了。
他们是两个国家的君主，背后站着不同的利益集团、不同的民众、不同的地理环境。
八百年的时间，足以让任何血缘关系变成符号。
符号可以用来追认，但不能用来决策。
《史记·秦本纪》最后说：“秦之先，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。”
这是把秦的祖先一直追到三皇五帝。
赵国的祖先，《史记·赵世家》也说“赵氏之先，与秦共祖”。
司马迁写这些，不是为了劝和，而是为了说明姓氏源流。
他很清楚，血缘归血缘，政治归政治。
再看考古证据。
秦公镈、秦公簋等青铜器铭文，都自称“嬴秦”，强调嬴姓身份。
赵国的青铜器，如赵孟介壶，也铭“赵孟”，但没提嬴姓。
这可能说明，到战国时，赵国更强调“赵氏”身份，而秦国还保留“嬴秦”的自称。
这种细微差别，反映的是国家认同的分化。
秦国以“秦”为国号，但始终没忘记自己是嬴姓；赵国以“赵”为氏，几乎不再提嬴姓。
这说明赵国在身份建构上，更倾向于“新赵人”，而不是“老嬴人”。
这也合理。
赵国地处中原边缘，需要强化自身独特性来凝聚人心。
秦国在西边，本来就被中原诸侯视为“戎狄”，反而更愿意强调自己是正统嬴姓后裔，以证明自己不是蛮夷。
所以，同源，但走上了不同的认同路径。
最后说一句：飞廉的两个儿子，恶来和季胜，一个力大，一个可能更稳重（因为没在纣王身边送死）。
他们的性格差异，或许预示了后代的不同命运。
秦国刚猛，一往无前；赵国灵活，善于应变。
但刚猛者易折，灵活者难久。
秦统一后十五年亡，赵早亡三十年。
谁赢了？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没人赢。
历史不是比赛，没有冠军。
只有尘土，覆盖一切。
飞廉、恶来、季胜、造父、非子、赵武灵王、秦始皇……
都成了黄土一抔。
他们的故事，我们今天还能讲，是因为竹简、青铜、史书没完全烂掉。
但讲归讲，别代入感情。
历史不讲感情。
它只讲结果。
秦赵同源，是源。
秦赵死斗，是流。
源远，流未必清。
有时候，流得越急，越浑。
八百年血脉，冲不散战国的硝烟。
这，就是事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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